朱涛:台湾921震灾重建的启示
“心要热,头要冷。指挥的水准和效率关乎万千生死,一切大话空言、华而不实的积习、对上负责的表面文章、为电视剧镜头准备的表演,请统统走开!科学、专 业,这是苦难中同胞的生之希望。”——这是资深媒体人、《唐山大地震》的作者钱钢最近对四川救灾指挥工作的恳切告诫(《亚洲周刊》25/5/2008)。 而在笔者看来,这样的话也同样适用于灾后重建工作。
现在,当救灾工作仍在艰难地进行,余灾仍随时有可能发生,灾后重建又开始被提上紧迫日程的时候,笔者(以个人有限的经验)隐约感受到重建工作中可能会出现两类问题:
一是不清晰、低效率的重建组织机构,可能会导致社会各参与团体、人员工作方向的盲目和能量的浪费。比如,笔者最近接触到一些民间企业和个人都愿意热心捐助 灾区重建民舍和校园,但大家遭遇到的一个普遍挫折就是不知道该向谁联络、如何入手,和如何做到能将捐助的资金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等等。
二是草率的做法可能会将重建成果沦为仅仅应付媒体宣传和上级视察的新一代的“面子工程”,从而掩盖了对灾区同胞生活重建的真正关怀,浪费了社会的厚望和资金不说,还错过了通过重建将灾区的家园和社区建设进一步提升的历史机会。
针对这两个潜在问题,笔者认为台湾921震灾重建的经验十分值得我们学习。在亲身走访当年参与重建人士和研读相关资料的基础上,笔者先试着在这里粗略概括 出几条主要的台湾经验,而对更详细的单项重建工作的介绍容稍后再展开。当然,在规模上台湾的921比这次四川震灾要小很多,但笔者坚持认为,在原则上,台 湾的经验仍对我们有积极的参考意义。
1. 清晰、透明的政府组织
台湾是多震地带,而且该政府特别注重随时吸取别国抗震救灾的经验(日本阪神地震第二天就派专人去现场考察),因此在921大地震爆发后,台湾政府的工作自然体现出极高的效率。
在921地震发生的第四天(9月25日),台湾总统依宪法增修条文规定颁布了紧急命令,以便于紧急救灾措施能突破相关法律的限制,如在财务资金的紧急调度 和运用方面,在简化城市规划变更程序等,以有力推动救灾和重建工作的展开。震后第六天,在抢险工作展开的同时,行政院就成立了指挥重建的机构——“九二一 震灾灾后重建推动委员会”。该机构是一个从中央、县(市)到乡(镇市)垂直一体化的组织结构,在水平上又细分出各种不同的责任分工(如图),并落实到具体 人头上。上周在台北,笔者从当年任“重建会”副执行长丁育群先生那里看到一份通讯录,其中所有具体负责人的联络方式都按照整体结构图清楚地列出,可以想象 该组织中各负责人之间的纵横向的联络是非常高效的,并且媒体、民众与政府相关部门之间的互动也可以很精确地对位。丁育群先生笑着对笔者说,在几年的重建过 程中,“重建会”的成员每天一出门就会被媒体、民众围上来诘问甚至咒骂——但丁先生坦然说,接受群众的意见、建议,这就是民主政府的责任,而民众的各方面 意见汇总起来,正是“重建会”的工作得以成立和展开的主要前提之一。
在四川震灾重建工作已提到紧迫日程的今天,想必我们的中央-地方政府已经发展出一套完备的重建工作组织机构。但是,对媒体、对民众来说,它却始终是个“隐 形结构”,没有被清晰地公之于众。民众每天从媒体中看到的是政府工作所取得的成就——是一些好的结果,但民众无从知道该政府机构是如何在运转——它取得成 就的机制是什么,因而民众其实无法全面评估这些成就,更谈不上有效地监督政府的工作了。同样重要的是,无数民众,不管是民间团体还是个人,其实都特别希望 能尽自己的力量,帮助政府分担一些工作,但面对政府的“隐形结构”,往往自觉茫然,无从入手进行交流。
强势政府因其高度集中的行政力量,在救灾重建工作中可以达到高效率,而台湾的经验告诉我们,将高效的重建工作组织机构向社会公开,建立起与社会的互动,让 关心和热心参与重建工作的民间团体和个人不再盲人摸象,而能在与政府的对口单位通畅地联络,非但不会降低,反而可以更促进政府工作的效率,并能保证整个重 建工作更加均衡。
2.积极、有序的民间参与
除政府机构的高效运转外,台湾民间团体和个人在重建工作中起到了同等重要的作用。相对于政府的自上而下的行政领导工作,民间团体的优势在于其社会动员和组织能力强,方式多样化,并且针对具体工作目标,它不需要经过上下多层次的公文程序,而可以直接切入目标,效率极高。
例如台湾慈济基金会,其本身就长期致力于慈善工作,在921更展示了空前的组织动员能力。它不仅是最快(当天)抵达现场的团队,还以“紧急救助”、“安顿与关怀”、“复建与重建”三大步骤,开展了从救灾到重建长达三年的工作,成就卓著。
在一系列重建工作中,以学校重建为例:921大地震使得全台湾1546所学校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其中293所严重受损。教育部将这293所严重受损校园 重组工作划分为A、B、C、D四组来进行。A组由教育部委托营建署代办重建(共41所),B组由教育部委托亚新顾问公司协助重建(共22所),C组地方政 府自办重建(共122所),D组为民间任养自办重建(共108所)。其中在D组的108所民间任养的学校中,前面提到的慈济基金会就以认养的方式重新建造 了55所完全倒塌的学校。由此可见民间力量在重建工作中扮演着多么重要的角色。
相比台湾来说,我们的社会自然不乏民间热心人士,但却缺少强大的民间组织,这将是我们重建工作面临的一个巨大难题。一方面,面对如此庞大规模的重建工作, 政府的资源、效率、和能顾及到的方面毕竟有限,但在另一方面,如此丰富,但却相当零散化的民间资源在怎样的组织平台上才能有效地发挥其力量?现在很多热心 参与重建工作的小团体和个人不愿意将财物捐给政府,再通过政府的层层环节下拨到需要的地方,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民众要么认为这样做效率不高,要么担心会在 某些层次上滋生贪污腐败。那么,无数个孤立的小团体和个人究竟怎样才能有效地出力呢?
在笔者看来,政府的扶持态度才是解决该问题的根本所在。政府应该以开阔的胸怀,尽量向那些国际上信誉良好、有高度整合力的慈善机构开放,也应在税收政策上 鼓励国内民间有高度管理能力的大型企业担负起对大规模重建项目认养的工作,同样,政府也应该支持,或至少不反对一些民间热心人自发组织成团体,与各地方政 府或机构直接联系,参与到重建工作中去。
3.有层次有远见的重建工作
重建工作必须长短期综合考虑,不然草率行事的结果往往会在天灾之后酿成第二次人为的灾难。
比如说,在近期工作中,当务之急显然是解决百万难民的临时安置问题,但是另一项工作绝不可忽略:对灾害现状的尽可能客观、全面的记录,这将是接下来评估灾害程度和开展救济、重建工作的基础,也是留给后世开展各项研究的宝贵知识资源。
另外,针对较长期的重建工作,政府应该有综合性的视野,而不应将重建当成几项单一的数据指标来应付完成。比如在校园重建中,9000多所学校的修补和重建 工作,不单单是一批硬件修补和再造问题,也是一项伟大的文化再造再生的工程,在这一点上台湾的921“新校园运动”经验是非常有启发性的。
在台湾921校园重建中,教育部委托营建署和专业管理公司,主持了全国范围的设计竞赛,以优厚的设计费来表彰优秀的建筑设计,并鼓励建筑师积极吸纳地方民 众和学校共同参与规划设计。在震后的二到四年中,“新校园运动”不仅在震灾区制造出一批优良的教育设施,也催生出富于朝气的新文化:校园的空间和活动开始 与当地社区的空间和活动紧密地融合起来,校园还成了地方历史文化传承的桥梁以及地方景观中的新地标。更令人振奋的是,这批新学校对“可持续性”环境理念的 追求,反过来促进了当地社区建设“可持续性社区”的热潮。最后以点带面,“新校园运动”的文化能量,结合社区力量,扩展到了全台湾,成为促进整个社会深化 教育改革、推广环境意识和进行其它社会改造的契机。
总之,在我们即将展开的校园重建、家园重建、和社区重建中,政府对一套技术指标如建筑造价、抗震等级、结构体系等等的新规定是不可缺的,而重建的工作也必须得是高效率进行的,但政府的眼光还可以,也应该更加高远些:
重建,不光是重建一批物质性的构筑物,也是重建已经沦为废墟的文化,重建已经破碎了的人心。
(在笔者本次对台湾震灾重建的调研中,得到诸多同道的热情帮助,其中尤其 要感谢淡江大学建筑系吴光庭,中华文化大学建筑及都市设计学系/建筑及都市计划研究所丁育群,台湾大学建筑与城乡研究所夏铸九、刘可强,实践大学建筑设计 学系阮庆岳,以及建筑师黄声远、廖伟立、秋文杰等的大力支持。本文引用的资料部分出自丁育群、吴光庭等先生向笔者的口述,部分出自台湾一系列关于921重 建的书籍和内部资料,其中中心参考文本为丁育群先生编撰的《921重建经验》(重建会文史馆, 2006/02出版)。)
(下一篇:“台湾921震灾重建对我们的启示之二:新校园运动”)
“台湾921震灾重建对我们的启示之二:新校园运动”
(2008-05-29 23:59:57)
作者:建筑师朱涛、李抒青
“只有当我们把孩子们的教育放在第一位时,才能很好地重建灾区……孩子们是国家的希望”
——温家宝5月23日在绵阳九洲帐篷学校里对地方官员和教师的讲话
学校向来在社区空间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是孩子们接受教育的场所,是文化赖以传承的桥梁,它体现着时代的风貌,寄托着无数人对未来的希望——是的,从学校建设质量的高低可以量度出一个社会,除了关注眼前的荣耀或困惑外,还怀有多少希望,去面向未来。
在很多国家,学校的建设超越了对一个单纯教育场所的要求。它还成为地方景观的地标,社区的活动中心,并且在灾难(战争、地震等)爆发时,它还要作为最坚固的民用设施,为灾民提供避难庇护所——学校是一个稳固的社区结构中最内核部分,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
512四川大地震,造成数千甚至可能上万所校舍损毁,逾万名师生丧生(精确数据尚未公布)。全面、深入地评估这场灾难的自然和人为因素,是政府的基本职责,也是高质量重建工作得以展开的基础。
而如此大规模校园重建工作,如果再按通常政绩工程的做法,只求应付媒体宣传和上级表扬,片面追求速度和数量而不是质量,将会酿成第二次人为灾难。学校的重 建,不单单是一批硬件修补和再造问题,也是一项伟大的文化再造再生的工程。我们在重建过程中,不单要保证新结构的稳固,新设施的优良,还应该重新定位教育 在社会事务中的地位,重新思考校园空间设计和教育体制、生态环境、当地文化传统以及社区空间之间的关系。在这些方面,台湾921震后重建中涌现出的“新校 园运动”可以给我们很多启示。
台湾的“新校园运动”,是指在1999年9月21日台湾中部发生里氏7.3级大地震,多所校舍损毁后,在民间团体的推动下,由台湾教育部提出的灾区校园重 建工作中的核心部分。它号召建筑师热情投入校园设计,并鼓励校方和社区人士积极参与讨论,共同探索融合现代教育理念的新型校园空间。经过震后两年的努力, 该运动创造出近四十所各具特色的新校园。
一.教育改革和空间探索的先前经验
“新校园运动”不是在921震后一夜之间无中生有的。台湾1980年代以来的教育改革,以及社会中诸多探索新型教育空间的努力是它诞生的基础。
1968年台湾开始实施全民九年义务教育,政府相应制定了国中校舍的“设计标准图”。该标准一方面得以保证全台湾各地都能达到义务教育的基本标准,但同时 也几乎强迫性地要求全岛各地,从山地、离岛、乡镇到各城市的学校都采用统一的“设计标准图”来设计校园。更有甚之,政府还按照“标准图”来控制建筑造价, 统一调配年度建筑经费。这些措施几乎杜绝了校园建筑多样化发展的可能性,从而制造出一大批千篇一律、毫无生机的校园建筑。而在台湾自1970年代经济起飞 以来,长年一味追求经济建设,忽视教育方式改革,致使其教育长期延续传统的权威崇拜、填鸭式教学、僵死意识形态的灌输和升学至上主义,极大忽略了学生的个 性化成长和因材施教、灵活多样的教育环境。僵化的教育体制更强化了台湾校园的单调刻板的气氛:“一”、 “ㄇ”、或“口” 型布局、中轴线双边对称、中央配置衙门似的门厅、政治铜像和口号、以及供领导训话的司令台等等,所有这些汇成了当时台湾校园的统一风格。
自1980年代台湾政治解严,中央政府集权松绑以来,在各界的呼声下,台湾开始实施教育改革,努力向现代教育转型。自1985年始,台湾东部的宜兰县在民 选县长的领导下,率先开始对全县中小学校园进行更新和风格改造,被称为掀起了“校园新风貌革命的第一页”。宜兰的改革措施包括规定所有学校必须有整体规划 后才能申请经费,设计必须选择优秀建筑师,委托他们先依照地方文化和环境特色做深入的研究报告,再展开设计,并在设计过程中积极听取老师、学生和家长、以 及地方人士的意见。在施工中,宜兰县政府专门成立工程品质抽验小组,明确要求建筑师严格监造。如此这般,二十多年来,宜兰县已经陆陆续续更新了100多所 校园。它们具有灵活开放的校园布局、与社区空间相融合、对地方文化和环境生态充分尊重、以及良好的施工质量等共性,被统称为“宜兰新校园风格”。
与“宜兰新校园风格”崛起相平行的是1990年代在台湾兴起的另一股“开放教育空间”的潮流。1994年4月10日,经过长期社会讨论,台湾知识分子和中 产市民阶级发动了“410教改运动”,其目的在于推动教育摆脱从中央到地方的大一统格局,实现教育民间化和自由化。该运动除了提出教材编写民间化、师范教 育多样化、升学管道多元化、教学方式人性化等多方面倡议外,还促进了一些学校积极地探讨“开放教育空间”,即提倡教育在尊重儿童的个性差异基础上,尽量以 师生互动、多样化的形式展开——这就要求教室空间突破传统模式,具备更多的开放性和灵活性,并能适用现代多媒体技术的运用。到1999年,一批“开放小 学”在一些城市中陆续建成。但遗憾的是,由于此类学校往往造价较高,其影响始终未能波及到城市以外的乡村偏远地区。
1999年9月21日在台湾中部发生的大地震,使得全台湾1546所学校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其中多分布在乡下的293所严重受损,需要重建——而在这重建过程中,“新校园运动”诞生了。
二.“新校园运动”:民间先行和政府推广
面对震后百废待兴的局面,当时的台湾教育部长很快地号召民间团体来认养学校的重建,以减轻政府负担。震后短短一个月,数个民间团体(包括人本教育基金会、 台大城乡基金会、都市改革组织等)组织起来,从教育和空间双重改革的角度出发,提出重建校园的理念:校园,绝对不应是钢筋水泥简单堆砌出来的呆板的火柴 盒; 921大地震,这场台湾有史以来死伤最惨重的灾难,也同样是无比珍贵的、将教改理念融入校园重建的、软硬件双重建设的历史契机。
在民间团体中,一向致力于社区工作的新故乡文教基金会和力推教育改革的人本教育基金会,在第一时间内进驻灾区协助重建。两个基金会共认养了八所学校,成为 推动他们“创造性的教育重建计画”中的第一批试点学校。该“八校计画”的共同点是:向学校推荐优秀建筑师;鼓励师生家长积极参加设计讨论;鼓励学校积极思 考和发掘自身特色。为了启发各学校老师们的思路,让他们对教育空间有新的想象,两个基金会还热情邀请老师们去宜兰和日本,参观开放教育式的校园空间,帮助 他们积极思考现代教育和学校建筑空间之间的互动关系。
1999年12月底,地震三个月后,人本基金会与教育部沟通,希望能将“创造性的教育重建计画”经验推广,全面鼓励灾区学校重视规划设计,以达到“校园博览会”般的群体效应,可惜未得到当时教育部的积极回应。
2000年3月中,教育部明确了在校园重建中政府与民间的分工。它将293所需要重建的校园划分为A、B、C、D四组:A组为重建金额达5000万台币以 上,以及5000万台币以下但整个校园需要重建的学校,由教育部委托内政部营建署代办(共41所);B组为当时由教育部委托已经中标选定的PCM公司(亚 新顾问公司)管理的项目维持原案(共22所);C组为地方县市政府自办重建(共122所);D组为51个民间团体认养自办重建(共108所)。其时,民间 认养的学校重建工作已经大规模展开,而教育部直接代办的学校重建中尚没有一所启动。
经过2000年3月18日总统大选,台湾首次更换执政党。人本基金会再次燃起对新政府的希望,于4月初,邀请多个专业学会(建筑学会、都市计画学会、社区 营造学会、《建筑师》杂志社等)一起召开了“校园博览会”筹备会。会间各团体一致表示愿意齐心推动,使这一运动得以实施。
2000年5月,各民间团体再次与新政府的教育部沟通。这次他们的“结合软体革新的硬体重建”理念和“校园博览会”概念,正好符合新任教育部领导欲大力推 广教育改革的理想。终于,“创造性的教育重建计划”从体制外走入了体制内,成为由教育部正式推出的,针对灾区校园重建的“新校园运动”。
三.“新校园运动”的理想和原则
“新校园运动”在教育上力求改变过去一元化的填鸭式教育体系,在校园空间设计上尝试把人本教育、开放教育、小班教学、终身学习、校园开放、绿色学校等精神贯彻进去。该运动还希望通过校园创新,为未来台湾其它地区的校园改造,甚至公共建筑的建造提供新的标准。
为实现这些高远的理想,教育部制定了“新校园运动”八大原则:
1. 确保安全、健康以及舒适的无障碍环境。
2. 落实高效能、弹性化且符合机能的教学环境。
3. 硬件可供作社区终身学习及景观地标的核心设施。
4. 依据校园整体规划,推动校园重建工作。
5. 成立校园规划重建小组,落实开放公众参与。
6. 建立校园与学区、社区资源的整合与共享模式。
7. 确保校园重建期间,学习与生活环境的品质。
8. 永续(可持续性)发展的绿色校园环境。
四.“新校园运动”在运行机制上的突破
在运行机制上,“新校园运动”实现了三大突破:
1.聘请专业建设管理顾问
在民间积极参与学校重建的同时,中央政府的相关部门、建筑师、工程师等各公会、受灾县市的教育局、以及专家学者代表们共同组成了“校园重建工作小组”。该 组织于震后一个月后提出引入PCM(专业建设管理Profession Construction Management)机制来管理整个校园重建过程。PCM专业公司的管理涵盖整个校园从规划、设计到施工的全过程。它的宗旨是为业主控制工程成本和进 度,并确保工程质量。因为有了PCM,本不熟悉工程事务的校长和总务主任,得以放下监管工程的重任,将精力集中到恢复教学的工作上去。PCM的引入,从根 本上保证了以后“新校园运动”中多重组织协同工作的效率。
2.公开选拔优秀建筑师
“新校园运动”的目标一经确立,教育部长特地给台湾的建筑师们发出一封热情洋溢的公开信。该信首先称在921震灾中如此多的公共建筑损毁,“几可视之为 ‘国耻’”,而其中学校损毁的严重程度“更是令人心痛”。接着该信宣布:“我们提出‘新校园运动’将作为灾校重建的主轴,期望整合公私部门的力量来推动重 建……新校园运动不仅要让重建的校园达到安全、美观与实用等基本要求,更要在重建过程中推动一系列‘校园经营实验计画’,鼓励学校与社区合作,共同探索新 的校园经理模式……我们坚信,这样的新校园运动不仅是灾区重建、洗刷国耻的一环,更将成为未来台湾其他地区校园改造的新基准。”随后,该信还特别保证要改 正以往公共工程项目的通病——“在执行上往往缺乏整体规划观念,加上设计费率低、规划设计时间紧迫、行政手续烦杂,优秀的设计师通常不愿参与,设计品质因 而低落并造成恶性环境。”最后,该信表示:“我们愿意拿出最大的决心和至高的诚意,邀请全国最具热心与创意建筑师投入,让灾校重建得以迈出成功的第一 步……”——很多建筑师为此信感动,欣然报名参加。
在随后的执行过程中,为确保良好的建筑创作机制,政府实行了一整套有力措施,其中包括通过一系列公开的建筑提案竞赛来选拔建筑师,赋予中选建筑师合理的设 计费,还有十分重要的,给予他们充分的规划设计时间——比如有些学校设计周期长达半年以上,等等。这一系列措施,吸引了全台湾一大批优秀建筑师的积极参 与,激发了他们空前的创作能量。另外一个重要因素是,中央政府的“九二一震灾灾后重建推动委员会”不是高高在上,在台北实行遥控,而是特派专员驻扎到灾区 各县,长达数年,以极高的效率指导和协调校园设计和重建工作。
为了统一和行政官员们的沟通渠道,建筑师们也自发成立了“新校园运动合作社”。作为协调建筑事务与行政事务之间的平台,该“合作社”一方面替建筑师们将行 政事务化繁为简,另一方面则作为教育部“新校园运动”的执行者与监督者,确保建筑师们能真正将“新校园运动”的理念落实到设计中。
3.施工招标采用“最有利标”
高质量的施工是实现优秀的设计理念和确保建筑安全性的主要保障。教育部在其代办的学校的施工招标中打破了先例,由震前通行的“最低标”招标方式(即施工公 司报价越低越容易中标,这难免导致“偷工减料”),改为“最有利标”方式,即聘请施工与工程界中信誉好、资深且有丰富的专家组成评委会,来甑选出业绩、能 力、信誉等皆佳的施工单位,以确保施工质量。
五.“新校园运动”的成就
经过震后两年的努力,“新校园运动”创造出近四十所各具特色的新校园,尽管也存在着一些值得检讨的问题,但其取得的多方面成就更是为台湾各界所称道。
在设计创意上,很多“新校园运动”作品深入思考了现代校园的功能和空间文化内涵。在校园功能配置上,很多校园具备了相当的灵活性和多样性,并且有趣好玩, 其教室也发展为弹性开放的教学场所,并充分考虑了不同年龄的成长需求;在校园与周边环境的关系上,绝大多数校园用绿篱或开放空间取代了过去封闭的围墙,使 校园与周边社区在空间紧密融合;很多校园还显示了对地方文化的尊重和对生态环保的重视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由民间认养重建的校园,虽然没有教育部的直接介入,但因为921地震前后的教改理念已基本成为社会共识,而所有参与者都把为受灾学童提 供美好的学习环境、追求更光明的未来为目标,所以他们也多少把“新校园运动”的理念带入了校园重建中,由此也产生了一批和教育部直接监管下的校园不相上 下、各具特色的新校园。
难能可贵的是,“新校园运动”的能量不仅仅局限在短暂、局部的震后校园重建。现在,它正在向全台湾扩展,一直影响到国立高中职业学校,以及各县市政府所属 的中小学校园的改造。它真正成为一个有力推动整个社会深化教育空间改革、推广环境意识、促进社区建设、和进行其它社会改造的新文化运动。
南投县潭南国小学生在兴奋地观看新校舍模型
台中县中科国小学室内上课情形
南投县水尾国小底层敞廊成为社区活动场所
六.“新校园运动”对我们的启示
与台湾的921重建相比,显然,我们的512大地震重建在受灾的规模和严重程度上,在社会背景和经济条件等诸方面都有着重大差异,而且在校园重建上,我们 似乎也没有台湾经过教育改革积累下来的那么鲜明的现代教育理念和对新型教育空间的追求。但是台湾的“新校园运动”仍能给我们很多启示。在笔者看来,综上所 述,最重要的可概括为以下三点:
1.远见卓识
台湾参与 “新校园运动”中的各界人士,他们对教育和校园空间之间互动关系的远见卓识汇成了该运动的思想源泉。同样,在我们的512校园重建中,从教育部、四川省教 委、各市县教育局、以及数千所亟待重建的学校的领导,到无数个热心参与校园重建的团体和个人,我们也同样需要具备针对教育和教育空间的远见卓识——这是我 们得以高质量完成重建工作的思想基础:学校的重建,不单单是一批硬件修补和再造问题,也是一项伟大的文化再造再生的工程。
2.通力合作
台湾“新校园运动”充分发挥了社会各界的合作精神和能量。该运动先由民间团体启动,接着由政府推广,再经由众多专业团体的合作才得以成功。要保证512校园重建的成功,我们也同样需要打造出一系列社会各界可以通力合作的机制和平台。
3.民众参与
台湾“新校园运动”为民众提供了参与学校设计的管道。建筑师在设计过程中创造了校方、家长和社区 参与讨论的机会。我们的512校园重建也可以吸取经验,发展出类似的参与式设计过程。当然,该过程中的讨论和争辩会拉长设计和建设的周期。但是,这是绝对 值得的!“教育是百年大计”,而新校园是实施百年大计的平台。只要重建部门领导和建筑师们细心加以铺垫和协调,民众的参与讨论可以激发各方人士对校园的新 想象,可以容纳众多人对未来的希望,最终我们的新校园定能以美好的形式成为孩子们接受教育的场所,成为文化赖以传承的桥梁,成为时代风貌的体现。
让我们衷心祝愿512校园重建能够担负起这伟大的历史使命,能够实现如台湾人民经常评价他们的“新校园运动”那样——“从废墟中浴火重生”!
2008年5月29日
附:“新校园运动”部分实例简介
潭南国小(南投县信义乡)
姜乐静建筑师事务所
借鉴布农族原住民家屋的平面来规划校园布局,材料、构造反映自然环境和布农美学,在狭小的用地中发展出丰富的空间,是村民们引以为豪的社区枢纽。
民和国小/国中(南投县水里乡)
林洲民建筑师/仲观联合建筑师事务所
顺应自然地形的变化和教学理念的要求,灵活地组织室外空间,建筑朝向和开窗设计为教室提供了最佳的自然采光条件,结构和建材的运用丰富而颇具韵味。
福民国小(台中县和平乡)
王维仁建筑设计研究室、典石设计/杨瑞祯建筑师事务所
保留现存学校基地上象征“村民们集体记忆”的每一棵大小树木,让建筑物绕树而行,“与大树共舞”。自然生态在此成为构成教学空间的一个重要成份。
水尾国小(南投县埔里镇)
象设计集团、甘铭源建筑师
学校与社区充分参与了设计和建造过程。校园空间颇具家庭生活气息,富于多样化和个性化的游戏、学习空间场所,与社区和自然环境亲密共存。
广英国小(南投县中寮乡)
徐岩奇/黄永健建筑师事务所
利用原有地形高差创造出富有趣味的坡地空间,无障碍坡道成为多功能的游戏、观景和社交场所,教室单元的室内外空间为师生的学习和生活提供了丰富多样的场所。
西宝实验小学(花莲县秀林乡)
甘铭源建筑师、李绿枝建筑师/大藏联合建筑师事务所
学校运用大树、山坡、河沟等元素,以“院落”及“班群教室”为建筑的基础形态,呼应原有山坡地形,让每个角落都适合孩子探索和游戏,形成一个学习生活两相宜的校园空间。
注:
本文的撰写,首先得益于聆听以下前辈、同行的历史口述:淡江大学建筑系吴光庭,中华文化大学建筑及都市设计学系/建筑及都市计划研究所丁育群,台湾大学建筑与城乡研究所夏铸九,香港大学建筑系王维仁。
此外,本文还参考了下列文字资料:
-关于921震后重建的总体介绍:
丁育群编撰,《921重建经验》(重建会文史馆, 2006年2月)
丁育群、黄曲文总策划,温智国、张良如、何惠雯撰稿,《典藏921世纪的花蕊》(行政院九二一震灾灾后重建推动委员会,2004年12月)
吴昆茂,《见证921震灾重建:921集集大地震五周年》(传文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4年9月)
钟起岱,《九二一重建政策解析》(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5月)
-关于“新校园运动”诞生前的经验积累(集中在本文第一节“教育改革和空间探索的先前经验”):
林宪德,“新校园运动的省思”,《反省与对话:921震灾“新校园运动”的回顾与前瞻研讨会论文集》(建筑改革出版社,2006年9月)
-关于“新校园运动”的总体介绍:
罗融,《台湾的921重建校园》(远足文化,2004年9月)
-关于“新校园运动”的学术讨论及作品介绍:
范巽绿、黄茂德、刘育东编,《大破大立:远东921校园建筑奖》(田园城市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3年12月)
林建元主编,《安全永续的国土发展与灾区重建:九二一震灾周年纪念研讨会实录》(中华民国都市计划学会,2001年6月)
林盛峰、杨宣勤总策划,《台湾地貌:改造运动特展-论述专辑》(文建会,2005年9月)
林盛峰、杨宣勤、金光裕总策划,《台湾地貌:改造运动特展-论述专辑》(文建会,2005年9月)
刘育东策划,《全球在地化:台湾新建筑2000-2005》(艺术家出版社,2006年4月)
《建筑师》杂志(台湾),2001年12月号
《台湾建筑》杂志,2002年1期,2003年1期




